2010年10月13日 星期三

<第十號>2002年01月17日

採訪週報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久前收到友人吳永隆的郵件,一張精釆的照片有三個人的背影,由左到右依序是一絲不掛的妙齡女郎、肥胖的太太和被隔開的先生,胖太太還側著臉數落她先生,無非是警告不准偷看。這封郵件的主旨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創意十足;之所以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應該是力不從心吧?
 
這幾年台灣網路很流行《世上最遙遠的距離》這首詩 ,很多人提及情愛時,常會引述: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 
  卻不能彼此在一起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彼此在一起 
  而是明明無法抵擋這一股氣息 
  卻還得裝作不在意 
 
「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明明無法抵擋這一股氣息卻還得裝作不在意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 
  對愛你的人所築起的一道鴻溝」
 
這算情詩,有點哀傷,難怪很多人喜歡。萬芳有一首《試著了解》,我知道同事中就有幾人很喜歡,特別是這段歌詞:「最怕愛到落空,換來了一身傷悲,在妳面前,妳視而不見。」視而不見!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大概也是這樣的情境吧?自己力不從心,對方視而不見,真是悲慘。
 
然而,關於《世上最遙遠的距離》這首詩的作者是誰,卻是網路上的一樁公案。多數人輾轉相傳說是泰戈爾,但是坊間泰戈爾作品如《漂鳥集》、《新月集》等等,我也沒查到出處。也有一些人說,這首詩是女作家張小嫻原創,陽明醫學院某個BBS站集體接力而成。我比較相信是後一個說法。
 
我在網路上找些資料,尚未查證,包括張小嫻2000年5月2日在皇冠出版社小說《荷包裡的單人床》的再版序,節錄如下:
 
「這部小說是我在1997年5月完成的。這是一個關於暗戀的故事。女主角蘇盈苦苦地暗戀著秦雲生。雲生雖然接受了她,但他心裡思念的,是一個永不會回來的女人。無論蘇盈多麼努力,他最愛的,始終是一個逝去的情人。蘇盈傷心地說:『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最遙遠的距離,是你心裡沒有我。
 
去年,我收到兩封電子郵件,那兩個女孩子說,『世上最遙遠的距離……』這一句,原來不是你寫的,是印度詩人泰戈爾寫的。我看了覺得很奇怪,明明是我寫的,為甚麼會變成泰戈爾的詩? 
 
今年二月,我去了台灣一趟,這才知道『世上最遙遠的距離……』這段文字去年十二月在台灣很流行。一群陽明山醫學院的醫科生把我的句子延續下去,寫了一首有趣的詩,放在台灣的BBS網站上。自此之後,看到這段文字的人愈來愈多;於是,開始有人流傳,言其實是出自泰戈爾的筆下。有人更言之鑿鑿說是出自泰戈爾的《漂鳥集》。 
 
許多廣告用了這段文字,電視問答遊戲的主持人也問參加者:泰戈爾說『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下一句是甚麼?一位知名女作家在接受訪問時,也嘆息:『泰戈爾說,世上最遙遠的距離……』,她並且把這段文字收在她自己的書裡。幸好,後來有一位喜歡我書的台灣讀者到圖書館翻查了所有泰戈爾的書,證實泰戈爾從來沒有寫過這麼一首詩。這位讀者在BBS網路上替我平反了。 」
 
我不厭其煩記錄這些資料,除了試圖還原真相,還有另一個原因。
 
十幾年前我在聯合報派駐彰化跑新聞,現在聯合報的友人葉玲君當時也在彰化,是中國時報記者。有天晚上,我和太太應邀到剛流行的卡拉OK店,葉玲君突然說要上台唱「平劇」,我和太太目瞪口呆,後來才知道她唱的是「萍聚」,歌詞是:「別管以後將如何結束……。」
 
那是我第一次上卡拉OK店,像是逛大觀園,因此對「葉玲君唱平劇」的事件,印象特別深刻,後來幾次和太太聊起,都笑得很開心。
 
十幾年後我在自由時報,偶然機會得知,「萍聚」這首歌的作詞者竟是同事蔡孟峰,而不是KTV影片所說的「魯啦啦」。他告訴我,他在救國團作了這首歌,沒想到就流行開了,「嚕家」是當時救國團的康輔組織,一些歌曲就用「魯啦啦」的名稱發表,現在也無從正名了。
 
張小嫻和蔡孟峰都無法真正平反一些事,因為人們不再關心真相,就像人們也常常不願意去探觸美好的事物。世上最遙遠的距離或許不只是對方視而不見,有時反而是自己恣意忽略對方的存在,並不完全是力不從心。
 
 
編輯週報:最近距離 
 
如我們所熟知,兩點之間的最短路徑,是它們之間的直線距離。然而,這是指在一般的平面上,像我們生活在球體上,球面的兩點之間都是沿著弧線行進,所以我們勢必要沿著弧線移動,此時兩點之間的最短路徑,並不是它們之間的直線距離。
 
依我看,這是足以影響我們人生觀的重要論據。因為我們常把自己和別人立在同一平面,並不是放在同一球面,理解這個謬誤後,如果思考人生中和別人「兩點之間的最短路徑」,「直線距離」便不再是妥適的答案。例如,我們不是應該學習走弧線,才能建構人際關係?
 
接著我們還要知道,在空間中通過特定相異兩點的弧線有無限多,真想找出最短距離的話,也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數學家和物理學家說:連接特定兩點的所有弧線中,圓弧的曲率越大,則它們的距離越遠;反之,如果圓弧的曲率越小,則它們的距離越短。半徑越大的圓,曲率越小。地球表面上的所有弧線中,大圓是半徑最大的圓,沿著大圓線行進的弧線是半徑最大、曲率最小的路徑。所以,球面上兩點之間的最近距離是沿大圓線行進的路徑。
 
人生啊,哪有這麼簡單!我發現,不只數學家和物理學家,天文學家對於距離也有一些近乎人生的體悟,有名的哈伯定律就大有意味。
 
根據哈伯的觀測,星系遠離的速率 ,和它的距離成正比;有些譯文把「星系遠離的速率」稱為「奔離率」。我把它換成人生語言,這個定律是說:感覺上,愈急於遠離我們的人,也是和我們距離愈遠的人。
 
哲學家呢?我年輕時有個異想,用來向別人解釋儒家和道家的不同。
 
我說,儒家追求「仁」之類的目標,凡夫俗子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聖人的完美境界,終其一生便直往前衝。但是,直線的無窮遠處是回到原點,道家講赤子之心,其中便有天道,於是要人們一出生便停駐原點不動,和儒家其實是殊途同歸。
 
就當這是我的謬論吧,最遠距離其實就是最近的距離!
 
 
校對週報:不同度量衡的轉換
 
距離,在新聞寫作常常和計量的單位有關,擴大來看便是度量衡制的問題。常用的度量衡分屬長度、面積、重量四類,又各自有美制、英制、公制、台制、市制等等,這方面的新聞寫作,首要原則應是:同一稿件只容許同一種度量衡制。例如,「長三公尺、寬兩吋」的寫法就不妥。
 
「吋」指英寸或美寸,可以寫三吋、三英寸,不能寫成三英吋。
 
同理,「呎」指英尺或美尺,不能寫成英呎或美呎;「哩」指英里或美里,不能寫成英哩或美哩。
 
「浬」指國際浬,因為和海里相當,通常已被視為海里。依前述原則,也不能有「三海浬」這種寫 法,要就寫「三海里」,或是「三浬」,跑港口和海事新聞的記者應該清楚。
 
台灣民間同時流行市制和台制,如市尺、台尺,又如市斤、台斤,一般而言,只寫三尺或三斤,是指三市尺或三市斤,如果是台制,就必須寫明三台尺、三台斤。新聞報導不注意這些的話,有時會造成讀者生活上的困擾。
 
新聞寫作必須嚴格區分度量衡制的另一原因,就是不同制度會有相當大的差距。簡單舉例,一公尺是三尺,但一公尺又是三點三台尺;又如,一公斤是兩斤,但一公斤又是一點六七台斤;如果把斤當成台斤、尺當成台尺,量大的時候就會有很大的偏差。
 
很多記者就認為,面積度量衡中,公制的公頃和台制的甲相當。但是,一公頃是一百公畝,一甲只約九十七公畝,大小之分還是很明顯,如果某地重劃面積一百公頃,新聞報導是一百甲,相差就會超過三百公畝,很難逃避錯誤報導的指責。
 
我和新聞同業討論時,向來主張回歸公制,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來支持我的主張。
 
像公制中的長度單位,依序是公厘、公分、公寸、公尺,一公分是十公厘。有些記者在報導時愛用「米」字,一米是一公尺,一釐米是一公分,公厘是毫米。問題就來了,「一釐米等於十公厘」這個約定,很多人搞不清楚,甚至還會出現「公釐」這種寫法。
 
實際運用時,「降雨量」就是個例子。通稱的降雨量是個高度,像三公厘,等於是零點三公分高;把這個數量再乘上區域面積,就是整個區域降雨總和。這個時候,降雨量三公厘還是三釐米,就像池塘和大海之別。
 

<第十一號>2002年02月15日 

 採訪週報幻想、想像與猜想
 
二月九日中國時報第卅八版浮世繪的「旅行明信片」小欄,介紹了紐約中央公園一面紀念碑,是約翰藍儂的IMAGINE。聽披頭四的人,很少不喜歡這首歌,因此這篇報導很快讓我進入幻想。

所謂的幻想,和想像是不同的。約翰藍儂的IMAGINE是想像,合乎邏輯而且理性的思維,描繪了反戰、反宗教,甚至一點點反倫理的和平寂靜。而我的幻想,中文也叫胡思亂想,自己也不知是想些什麼。

我年輕時候讀過一本小冊子「幻想與想像力」(FANCY AND IMAGINATION ),依稀記得作者很嚴謹地區分兩者,我當時一知半解,雖然立志日後一定要搞懂,但多年來只忙於胡思亂想,至今還是分不清幻想和想像。佛洛依德有過一篇「詩人與幻想」,用來詮釋他的心理學主張,但也被列為美學的重要論文,內容大概是詩人創作的動力就像小孩遊戲時的專注幻想。我想,他並沒有區分幻想和想像。

佛光山經營的佛光衛視向中國買了一部名為「法門寺猜想」的電視劇,不時重播,是關於三世情緣的故事,第一世和第二世都發生在唐朝,第三世是講現代一名考古學家和電視節目女主持人的戀情,「法門寺猜想」是考古學家的論文名稱,他們上一世就相約在陝西扶風的法門寺重會。

這種故事情節,香港電影有過幾部。羅大佑還寫過一首廣東歌「似是故人來」讓梅艷芳唱,講的也是跨世情緣的種種,我記得歌詞最後是:「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十年後雙雙,萬年後對對,只恨看不到!」很是幽怨。

我對「法門寺猜想」感興趣,倒不是因為跨世情緣或故事中穿插的佛理,而是單純因「猜想」兩字而心悸。如我先前所言,我耽於對「幻想與想像」胡思亂想,現在又來一個「猜想」,更讓我手忙腳亂。

學術上,「猜想」是數學領域的專有名詞,現今還有幾個偉大的數學猜想還沒有被完全證明,英國和美國都有出版社懸賞一百萬美元,徵求兩年內證明「哥德巴赫猜想」(GOLDBACH'S  CONJECTURE),今年三月十八日期限就要滿了,還沒有聽說誰破解了這個數學之謎。

數學上的猜想,有點像台灣有些人算樂透明牌。例如,如果我說:「當39號和某某號同時出現時,它還會接連出現四期。」後來它真的又出現四期了,換你來反駁或證明我的猜想。

當然,數學上有名的猜想常常偉大多了。像哥德巴赫在兩百多年前猜想「每個大於二的偶數,都可以表示為兩個質數的和」,數學家們信服又苦於無法證明;而前述的「樂透39號猜想」,不只於簽注之事無補,更是無聊透頂,談不上幻想或想像,簡直就是胡思亂想。

不過,那樣的胡思亂想,和我正在做的胡思亂想,其實也沒有兩樣。我把約翰藍儂的IMAGINE歌詞列在後面,換個角度看,這不也是胡思亂想?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ah

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It isn't hard to do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No religion too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be as one

Imagine no possessions
I wonder if you can
No need for greed or hunger
A brotherhood of man
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編輯週報:愛情中的猜想 
 
幻想、猜想和想像,的確很難區分,我試著拿最近大熱門的樂透彩來比較,希望有助於解自己的疑惑。

簽注樂透時,不論是自選或電腦選號,因為有中獎的期待和中獎率高低的判斷,都可以說是猜想;至於認定自己可能中頭彩,這就幾乎是幻想;但是簽注以後,很多人會開始分配頭彩獎金的運用,即使是白日夢,卻是一種有條理的思考,應該還算是想像吧。

另外,愛情裡面總是充滿著猜想、幻想和想像,也沒有必然的次序。很多人的愛情狀態只是幻想或想像:例如,在還沒有對象的時候,幻想自己有了愛情;又如,有了特定的愛戀對象以後,不管對方愛不愛我,還是可以想像各種美好。

至於猜想,最典型的例子是莫文蔚唱的「他不愛我」。 我重新標點如下:

他不愛我!牽手的時候太冷清,擁抱的時候不夠靠近。
他不愛我!說話的時候不認真,沈默的時候又太用心。
我知道,他不愛我!他的眼神,說出他的心。
我看透了他的心,還有別人逗留的背影。他的回憶,清除得不夠乾淨!
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電影!
他不愛我!儘管如此,他還是贏走了我的心。

莫文蔚的猜想是在愛情發生以後,但是,至少我能舉出一個例子,說明也有偉大的猜想發生在愛情之前,有興趣的人可以讀讀齊克果「誘惑者日記」。博客來書店的導讀如下:

『「誘惑者日記」選自齊克果退婚之後一年中所著的「或此、或彼」一書,這或許可說是他對於這段短暫戀情的深刻體悟。書中的主角,誘惑者約翰尼斯千方百計地製造與女主角偶遇的情境,並透過其特立的言行舉止吸引女主角,使女主角終於能付出情感。

然而,約翰尼斯並不打算以婚姻作為這場戀情的結局,而是試圖使女主角在進入愛情後便永遠停留在愛情階段,使得她最後也厭惡婚姻的外在形式,而保持更為高尚純潔且真摯的戀情。這也可說是齊克果對其退婚的未婚妻之深情告白,因為齊克果所要追求的是理想的而具美感的永恆愛情。』

博客來書店把這本書歸類為宗教哲學,但我以前閱讀的印象,齊克果在愛情發生之前就能猜想發生之後,並且誘惑一名女子的心靈進入愛情,我一直把它視為愛情哲學的作品,很值得一讀。
 
                       校對週報:記者的猜想 
 
警察和檢察官辦案子,不能說他們是幻想或想像,但是絕大多數也只是猜想;他們用所謂的證據來支持這樣的猜想,法官有時會支持,有時卻會反駁。也就是說,警察和檢察官的猜想可能是錯的,記者第一時間報導時,務必要讓讀者了解這種錯誤的可能性,否則就會對當事人造成極大的傷害。我找了一個案例,改了人事時地物:
 
A「台北縣新莊市六十一歲男子陳大勇被指控對一名曾在護膚坊工作的女子性侵害,並拍下裸照、錄音等要脅對方,板橋地方法院法官以被害女子指控疑點重重,且均查無裸照等為由,昨天判決無罪。」
 
這是檢察官起訴但法官判無罪的真實例子,但是記者第一次報導時,很可能是這樣子:
 
B「台北縣新莊市六十一歲男子陳大勇,涉嫌對一名曾在護膚坊工作的女子性侵害,並拍下裸照、錄音等要脅對方,被害人報案後,新莊警分局昨天將全案函送板橋地檢署偵辦。」
 
即使它第二次被報導,可能還是這樣:
 
C「台北縣新莊市六十一歲男子陳大勇,涉嫌對一名曾在護膚坊工作的女子性侵害,並拍下裸照、錄音等要脅對方,板橋地檢署昨天偵結起訴。」
 
不論是B或C的報導形式,記者犯的錯誤,是把警方和檢察官的猜想當成事實,就算保守地加了「涉嫌」兩字,卻已經描述了當事人的「犯行」,偏偏在這個案例中,法官就不認同警方和檢察官的猜想。
 
我國的法官審案有很大的自由心證空間,他們的猜想當然也可能是錯的。既然警察、檢察官和法官的猜想都未必正確,我認為記者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這些猜想當作事實來報導,應該報導的是警察、檢察官和法官如何猜想,而不是報導他們的猜想。
 
我試著把B和C稍作改寫,不是範例,文詞未必流暢,只希望能釐清猜想。
 
B′「在護膚坊工作的宋姓女子日前報案指稱,家住台北縣新莊市的六十一歲陳姓男子曾對她性侵害,並拍下裸照、錄音等要脅她,新莊警分局傳訊陳姓男子,雖然他否認指控,昨天仍被函送板橋地檢署偵辦。」
 
C′「板橋地檢署檢察官指控台北縣新莊市民陳大勇,涉嫌對一名曾在護膚坊工作的女子性侵害,並拍下裸照、錄音等要脅對方,昨天依某某罪嫌將他起訴。」

<第十二號>2002年3月22日

採訪週報直須看盡洛城花

唐代白居易有長詩《牡丹芳》如此形容牡丹花,以及當時社會為牡丹瘋狂的情況:「映葉多情隱羞面,臥叢無力含醉妝。低嬌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斷腸。」「遂使王公與卿士,游花冠蓋日相望。」「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牡丹在隋唐盛極一時,唐代劉禹錫《賞牡丹》詩云:「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唐文宗有次在宮中賞花,問道民間詠牡丹的詩句誰作的好,大臣陳修已奏曰李正封,其詩云:「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從此牡丹便稱「國色天香」。宋代大儒周敦頤偏愛蓮花,把牡丹歸為富貴之花,牡丹也稱「富貴花」。

隋唐定都長安,牡丹在暮春三月開花,有「谷雨三朝賞牡丹」的說法。賞牡丹是全城大事,不能好好賞花便是人生憾事。例如,孟郊《登科後》一詩寫道:「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對他而言,金榜題名後的最大樂事,便是「看盡長安花」。

牡丹花色不一,黃紅白都有,唐宋大抵偏愛深色,像「紅得發紫」便極好,人們鍾情養牡丹、賞牡丹,平常莊稼也有荒廢的情況,著迷的程度直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賞花之餘,還爭相買花,品種奇絕的牡丹還可以賣到很好的價錢。白居易寫道:「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這買花的習俗還流傳至宋代,余國寶的詞作《風入松》便寫:

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裡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當時人們愛花成痴,唐代帝王之家在花園四周繫上鈴鐺,一有鳥鵲入侵,便命人拉動鈴鐺驚散,稱為「護花鈴」。楊貴妃之前,唐玄宗寵愛的是高力士從民間找來的江釆蘋,她在後宮遍植梅花,受封梅妃,楊貴妃得寵又改植牡丹,兩人一得意一失寵,是不是和她們賞花的品味有關,不得而知。

最離奇的是武則天,傳說她有一天突發奇想,下了一道詔令:「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草待曉風吹。」意思是她明天要去賞花,命令百花務必齊放。又傳說,第二天百花果真怒放,就是「花王」牡丹不聽話,武則天便像處罰官員一般,下令把牡丹從長安貶至東都洛陽,造就後來洛陽的牡丹王國,沿襲至今。

牡丹到了洛陽,還是意興風發。宋歐陽修便有詩:「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他的詞作《玉樓春》更寫道: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這「直須看盡洛城花」,指的就是牡丹花,雖有悲意,和唐代孟郊的「一日看盡長安花」仍是異曲同工。

洛陽牡丹一路在歷史綻放,一九八二年開始,中國的洛陽市開辦「牡丹花會」至今,每年四月十五日至廿五日共十天會期,雖沒有「花開花落二十日」之久,聽說已近「一城之人皆若狂」了。

台灣歌有一首「白牡丹」很好聽,歌詞也很文靜,是則民間賞牡丹的應是大有人在。在台灣,有一段時期「草山(陽明山)賞花」也是民間重要的活動之一,我三、四十年前就隨過父母「朝聖」,小小年紀便附庸文雅、游移風流,但是印象中並不是賞牡丹。

我青少年那個時代,一家人還去過台北市收費的榮星花園,以及其他一些民間經營的花園,同樣沒有特別要賞什麼花,好像社會上也一直不時興專注於某一種花。那時的人們可能沒有太多的休閒可選擇,賞花便常常是生活的大事,如果社會賢達推波助瀾,未必不能「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六十四至六十八年間,我在台中大度山讀中文,台灣前輩作家楊逵和太太葉陶在學校對面開墾東海花園,我隨同學曾去拜訪,後來我一個人再回大度山讀哲學,就沒去花園了。詩人楊逵死於七十四年,夫妻就合葬東海花園,他寫過「壓不扁的玫瑰」,我現在記不起他在花園種些什麼花,猜想也不會是牡丹。

我其實對牡丹沒有特別的感覺,畢竟台灣不曾有過賞花的全民運動,遑論爭賞牡丹;而且,這些年來在世間打滾,雖然嚮往「日日醉湖邊」,大環境也不允許我「一春長費買花錢」。我只能偶爾進出花園,偶爾隨著詩人們賞花。

我有時還會隨著詩人感傷,在春天裡擔心不是春天,像極了從咖啡廳無助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前幾天便是讀了宋代晁沖之的作品:「相思休問定何如。情知春去後,管得落花無?」眼看今年陽明山花季三月卅一日就要結束了;就算沒有牡丹,你說,去或不去?


編輯週報此恨不關風與月

用花來妝點城市,歷史上有名的不只長安、洛陽,還有成都。每到農曆十月初冬時候,紅色和粉紅色的木芙蓉,把成都點綴成繽紛城市,稱為「錦城」。唐代杜甫住過成都,他的《贈花卿》:「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便是寫成都。

據稱,唐之後的五代十國,後蜀主孟昶寵愛「花蕊夫人」,更下令在成都城內城外遍地栽種木芙蓉,花牆綿延四十里,「錦城」的名頭更加響亮。宋太祖趙匡胤滅蜀,「花蕊夫人」被擄,民間仍尊她為芙蓉花神,「錦城」之名也流傳至今。

滿滿一整個城市的花,那會是什麼樣的美麗景象呢?不論是長安、洛陽,還是成都,因為人文薈萃不再,我想都不復歷史的面目吧?法國巴黎被稱為「花都」,八十二年間我和太太曾有機會一遊,印象中便沒有花團錦簇,但是像路邊咖啡座的悠閒,讓人感覺文化的繽紛有如花雨,「花都」之名或許這麼來的。

那次歐洲行還包括遊德國,在鄉間驚見家家戶戶都有美麗的窗台,五顏六色的花朵在乾淨的空氣中呼吸。去年和太太到荅里島,當地很多人信印度教,我察覺人們每天花很多時間採花、在神像前供花,男男女女的神情看起來都很虔誠,整個城市自然就隱隱瀰散著花香。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在台灣住過不少城市,不曾遇過「錦城」、「花都」。有一次在台中市教師新村租屋,附近中港路段植著黃槐,碎碎的花、碎碎地落,日暮時候漫步人行道,真是「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現在回想,我還真容易滿足;就這麼一條飄著黃色小花的馬路。

花裡如何長出一座城市?我現在上班的地點在台北市的南京東路,不遠處的建國北路口有間匯豐銀行,他們可能認養了人行道,細心地闢了小花圃。比起十幾年前,我更容易滿足了呢!這幾團花影。


校對週報花樣年華到花甲之年

女生的年齡是個敏感問題,像「花樣年華」應該是多大歲數?我一直無從得知,也無從確定。

「二八佳人」是「二乘以八」的十六歲,「雙十佳人」則是廿歲。我想,「豆蔻年華」應是十四、五歲的青澀,「花樣年華」應該是廿歲上下,總不會是「女人四十」的「一枝花」吧?

廿多歲的女性,未婚的稱「小姐」、已婚的稱「少婦」,但是卅多歲的女性仍不宜稱為「中年婦人」,或許四、五十歲才恰當。

要稱女生是「老婦人」,需要清晰的判斷和極大的勇氣。現行老人福利法指六十五歲以上為「老人」,但是越來越多七十歲上下的人不高興被稱為「老人」,遑論「老婦人」。我建議,七十歲以上才稱「老婦人」。

有些記者喜歡掉書袋,經常用「老嫗」這種措辭,會讓婦女同胞不愉快的。我覺得,「老婦人」之稱可以用到九十歲,九十歲以上經常被表揚的人瑞才稱「老太太」。

新聞寫作上,一歲以下稱「女嬰」,十二歲以下稱「女童」,十二歲至十八歲稱「少女」(注意不必重複稱未成年少女),十八歲至三十歲已婚稱「少婦」、未婚稱「小姐」,三十至四十歲稱「婦人,四十至六十歲稱「中年婦人」或「婦人」,七十歲以上才能稱「老婦人」。

對男性也是一樣應有適度尊重,像「花甲之年」原是六十歲,現在的年代便還只是中年。

新聞寫作上,如十八至卅五歲宜稱「青年」,卅五歲至六十五歲都稱「中年」,六十五至八十歲也不必一定稱「老人」。請注意,寫作上沒有「壯年男子」。

另外,「耄耋」至少要八十歲,不宜隨意用這類措辭。

<第十三號>2002年4月15日

  採訪週報:殘念陶淵明

我在一些日本電視節目中看到「殘念」二字,問了太太得知日文這兩個字有「可惜、遺憾、不如意」的意思,可以單獨用,也可以說成「殘念得司」、「殘念得司卡」。我到網路搜尋,出現的盡是年輕人在留言板的文章,有人稱「殘念」這類文字是「日式中文」,難怪哈日一族用來似乎很習慣。但日本文字有中文的影子,從中文來推敲,「殘念」這兩字的確很有味道。

我試著翻中文辭典,找到「半嶺殘陽銜樹落」(李群玉)、「曉隨殘月行,夕與新月宿」(白居易)、「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李清照)、「馬蹄無處覓殘紅」(張公庠)、「殘燈無焰影幢幢」(白居易),還有「殘杯」、「殘生」、「殘年」、「殘山賸水」、「苟延殘喘」等等,寫景、寫物、寫情都有,就是不見「殘念」二字。

我又在網上找古詩詞的資料,看看會不會發現「殘念」這類的用法,正待「殘念以終」的時候,無意間在一個網站的首頁看到陶淵明《閑情賦》的菁華,那是我很久以前就喜歡的,算是中國古典情詩很特殊的作品: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
      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
      願在髮而為澤,刷玄鬢于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
      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于華妝!
      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
      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于床前!
      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
      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于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
      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
      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而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閑情賦》全文當然不只如此,它大意是一名女子在林中撫瑟,陶淵明心有所思,想上前搭訕又怕唐突佳人,便有一些愛情中的苦惱,他形容自己「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最後還是打退堂鼓。打退堂鼓的原因正是文中這十句,句句有期待,句句都落空,文字和精神上都是澎湃有之、落寞有之,算是美麗而哀愁的偉大情詩。

宋姚寬在《西溪叢語》說:「陶淵明《閑情賦》必有所自,乃出張衡《同聲歌》,云:『邂逅承際會,偶得充後房。情好新交接,飂慄若探湯。願思為莞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衛風霜。』」不管如何,陶淵明把這情愫發揮得更美,我更突然發現,陶淵明寫的正是「殘念」!念頭接連而起,一個個又被自己否決!

我手頭有以前讀書年代購置的九思出版社《陶淵明研究》,兩冊一千餘頁,收集古往今來論陶資料、筆記、論著三百餘家,我大略翻了一遍,討論到《閑情賦》的不超過十家。我猜想,文人們對陶淵明有極高的評價,但和他一樣必須隱諱男女情愛的也大有人在,不只避談《閑情賦》,連它的文學價值也不提了。

例如,梁昭明太子蕭統編《文選》,指陶淵明「白璧微瑕,惟在《閑情》一賦」。對此,歷來只有蘇東坡反擊稱:「淵明作《閑情賦》,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宋所陳何異?而統大譏之,此乃小兒強作解事者。」

陶淵明自己則稱,他是看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始則蕩以思慮,而終歸閑正」,所以才興起作《閑情賦》的念頭。依陶淵明的說法,他這《閑情賦》還是為了「正情」,是要讓世間的男女之情有所定位,寫的並不是他的私情。

陶淵明的說法,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就我能找的資料,民國以來有一些探究《閑情賦》的相關論述,便直指陶淵明是在掩飾。

例如,近人郭銀田在《田園詩人陶潛》一文中論證陶淵明喪偶再娶,並有對妻室不滿的文詞,「因此他寫夫妻情愛的詩,一首也沒有。現實上異性的溫暖既不能滿足他的情感生活,而使他有所缺陷,所以他不能不放鬆了想像的韁繩,去到另一個世界裡以實現他對理想美人的愛慕與追求。」

郭銀田說:「《閑情賦》就是在這種心理下所產生出來的作品。」「在這一篇賦裡既刻劃出他所憧憬的善美合一的理想異性之美,也表現著他對理想異性的愛慕到追求,追求到幻滅,幻滅到超脫的一個痛苦歷程。」

近人蕭望卿在《陶淵明五言詩的藝術》一文中也提到:「有不少中國古代的詩人,他們心裡的愛情(由於禮法、習慣和婚姻制度)像是壓縮成了一種平凡、實際的生活,雖然不曾完全壓死,也就不容易產生崇高純潔的情詩了。至於陶淵明,這種情感也許轉移成音樂、自然的愛好和事業的熱忱,經過淨化,昇華為詩了。而它就全然泯滅了麼?也不,它有時會從幽暗的下意識裡竄出來,也許詩人不自覺,也許他怕人發覺而拚命掩飾(指閑情賦)……。」

回到《閑情賦》本身,我認為,陶淵明寫的殘念,並不是日語中的「可惜、遺憾、不如意」等意思,是一種或多種意念的不應結束而結束。而我的網路「殘念」之旅,竟然是在《閑情賦》之中告終,也是一種奇特的結束,還好錄下了陶淵明偉大的文字,可以和大家分享。


  編輯週報:文字遊戲

文字是很奇妙的東西。我念師大附中時遇過一位教歷史的剛華民老師,蒙古人,瞧不起漢族,當然更瞧不起「蠻族」。他常開玩笑說,英文源起於中文,例如把「周」字橫置,正是英文的CHO三字,讀如「周」。

以前我也讀過有人把「TOGETHER」拆成「TO-GET-HER」,還作了一大篇文章,想想也有些道理:沒有得到她,又如何在一起。有人也把「JUSTICE」拆成「JUST-ICE」,公平正義原來如冰,不管真正的意涵是不是如此,這樣來理解文字都很有趣。

我只懂些淺顯的英文,還得常用中文去理解。像美國樂團EAGLES的經典作品《HOTEL CARLIFORNIA》中,我每次聽到「YOU CAN CHECK OUT ANYTIME YOU LIKEBUT YOU JUST CAN NEVER LEAVE.」就很有感觸,無非是這些字我都懂。

前不久在書店翻楊牧新的詩集「涉事」,有一首是「地震後八十一日在東勢」,詩人旁觀九二一災區景像和人們的希望,在題下引了愛爾蘭詩人葉慈(W.B. YEATS)的詩句:「MOVE MOST GENTLY IF MOVE YOU MUSTIN THIS LONEY PLACE.」當時浮上我腦海的是蘇東坡的「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但是我想,如果我懂更多英文,應該更能感受詩人的意思。

我家念高一的老大,雖然還稱不上是哈日族,但在學校參加的社團還是日文社,我問他「殘念」的意思,他很快就答說是「可惜」。我藉故在他房間塞了一些古典文學書,幾部金庸的武俠也堆在他書架,他似乎從來不看,我覺得有些「殘念」,後來想想也釋懷了,並且逼自己試著暗中陪他讀讀村上春樹。文字嘛,不管是哪一國的,都有它美麗的道理。


  校對週報:異國文字

我從事新聞工作所受的訓練之一和異國文字有關,例如以前報導環保新聞常會用到像PPM之類的外國字,都被要求在每則新聞第一次使用時註明它的意思是百萬分之一最近幾年報上充斥更多外國字,像談到公共工程投資案的BOT,記者似乎不再理會大家知不知道它的意思了。

我以為,像bye-bye、卡拉OKKTV這類的詞,是多數人都已習慣或理解的,用在新聞中還說得過去,但是像BOT,恐怕撰稿記者都不見得清楚,如何期待所有讀者都了解?

就以BOT 為例,記者指的應該是 (build-operate-transfer),最常見的定義為:「一種將基礎建設民營化的實行方式,由政府將特許權交給民間投資人,由其組成一特許公司,後任其在特許期間內負責融資、興建、營運及設施維護,至期滿後將完整的營運設施無償移轉給政府單位。」是民間參與公共建設的一種模式。我記得有些報社曾規範它的中文簡短說明,而我至今無法用淺顯的文字解釋。

而且,在電腦及網路運用上,BOT至少有兩種不同的意涵,如果新聞媒體不再說清楚,未來不只知識水準較低者搞不懂,網路族也會對這類名詞有所誤會。

甚至,BOT在電腦上的運用據稱影響將很深遠,其中一種影響竟是英文字典一靠近,電腦螢幕已經主動把整本翻譯成中文。果真如此,這個BOT不是比記者主觀認定大家必須知曉的BOT還來得重要?而且更需要是全民知曉的?

我查了資料,網路族把BOT稱為機器人(ROBOT),是一個整天連在 IRC (註,我又不懂了) 上的程式,可以讓一個聊天室永不關閉. 當然可以設計一些功能在裡頭 (如自動給你主持權,踢走說髒話的人等等)。但是,有些網路遊戲的BOT又是真的指稱機器人,可以戰鬥,擁有許多技能。

那福忠先生去年在網路上一篇文章中對BOT有詳盡的說明,原來它又不是機器人,是一種電腦上的好「蟲」。而且,依他的看法,將來地球上只有兩大族群共存,一是人類,一是BOT類。那福忠先生的全文如下:

「資訊這一行,借用了不少生物上的名詞。像是BOTBUGBOTBOTFLY (馬蠅)的幼蟲,這種蒼蠅與馬為伍,把幼蟲生在馬的身上,蒼蠅的幼蟲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一堆蛆的長相,好不惡心。但BOT是好蟲,另外一種叫BUG的臭蟲,則是壞蟲。

BUG是軟體的細微錯誤,影響正常運作,卻不易發現偵察,好像捉臭蟲一樣的煩人。BOT則是媒介軟體(Software Agent)的代名詞,這類軟體都是一個個單元,隱藏在幕後做事,不需用人來驅動自己就會運轉。例如我們最常用的搜尋引擎就是這類軟體,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怎麼運作,卻給我們結果。(讀者請注意的是,你在網站上用『搜尋引擎』的時候,僅僅是用它的索引,也就是搜尋引擎所製造出來的結果,所以你並沒有直接驅動搜尋引擎。)

「我們用電腦,習慣上坐在電腦前面,用命令來控制它,下一個命令、電腦做一個動作,這就是所謂的人機介面。這類工作當然很多,人機介面更是重要,但卻有更多的事,不需要、或不希望用人去控管。像在馬路上安裝感應器,藉此獲知的交通壅塞與空氣污染情況,用來調節交通信號燈,以及發出空氣品質通報。這些隱藏於背後,仲介人與環境之間的小東西,就稱之為BOT

BOT即將成為主流的軟體技術,將來會以億萬的數量,隱藏在各種自動化的裝備之中,每一個BOT至也許僅做一件簡單的事,聚集許多BOT,就能做出一件複雜實用的工作。

「在 Microsoft 的實驗室裡,正測試一種電子郵件的濾過技術,每天收到這麼多郵件,最好能自動過濾,再通知收件人是否閱讀。這個過濾的原則,是依送件人與收件人的關係與職位、收件人閱讀郵件的習慣、信件內容的重要程度、收件人是否有空(電腦上的攝影機與麥克風,可決定收件人是否有客人或在打電話),再決定是否立即通知收件人來看這封郵件。

「在 PARC 實驗室裡,每一件東西都加上一個電子標籤,這個標籤不需電力、可被動以無線通訊方式傳遞內容,另外人手一個閱讀器,專讀電子標籤的內容。比如走到一張演講通告的旁邊,閱讀器就顯示演講的詳細資料(通告上沒有的)。又好比把一本法文字典拿到電腦旁邊,電腦上的英文就轉譯成法文。

「這種BOT以後無所不在,無聲無息地在幕後運作,科幻電影的情節都一一呈現,大家也都習以為常。只是,地球上將有兩大族群共生共存:人類、與BOT類。

我的意思是說,在BOT還沒有幫我們這麼多忙以前,新聞報導遇上外國字時,記者還是說清楚才好!






<第十四號>2002年4月19日

採訪週報:猶疑照顏色

友人吳永隆喜歡聽我唱台語老歌《悲戀的公路》,每次付我兩百元,我在KTV這幾年就賺進數千元。其實,就算他不點這首歌,我也常唱,那歌詞「車前燈照著街路,夜雨搧車窗」、「冷冰冰留著情恨,凍冷阮痴愛」,還真是淒美。

吳永隆告訴我,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常在收音機旁聽這首歌,他才對《悲戀的公路》情有獨鍾。依我的理解,這是描寫離開戀人後的黯淡旅途,吳伯父自有他的感觸。

我還有一個姓莊的朋友,平常喜歡喝酒不喜歡唱歌,他被感情問題困擾過好幾年,每次在KTV看他醉著唱《放浪人生》或《男兒哀歌》,都有些心疼。

我到了一年前才注意到這幾首歌都是葉俊麟先生的作品,而且才驚覺,幾乎所有我喜歡的台語歌都是他作的詞,包括:《思慕的人》、《舊情綿綿》、《淡水暮色》、《悲情的城市》、《溫泉鄉的吉他》、《可憐的戀花再會吧》、《離別的月台票》、《難忘鳳凰橋》、《暗淡的月》。這些歌傳唱數十年,慰藉了兩、三代無數的心靈,其中還有吳伯父、莊某某和我。

即使不是我喜歡的,如《媽媽歌星》、《孤女的願望》、《可愛的馬》、《安童哥買菜》、《送君情淚》、《博多夜船》、《落大雨彼日》、《寶島四季謠》、《快樂的農家》、《一卡破皮箱》等等,我簡直不敢置信,這些也都是他的作品!

我是一九五六年出生,基隆人;那一年,葉俊麟在基隆寫了《舊情綿綿》。他原先是詞曲同時呈現,隔年遷居台北縣的三重,結識洪一峰先生後,才由洪一峰重新譜曲,成為流傳至今的版本。

要談作品,必須先談藝術家的情。我查到包括葉俊麟後人所寫的資料顯示,這首《舊情綿綿》是他一度迷戀茶室女郎的感懷之作。葉俊麟婚後為了躲避戰亂,曾遷居太太娘家台北縣的雙溪鄉,台灣光復後返回基隆,遇上由桃園縣復興鄉到基隆茶室上班的湯姓女子,兩人的戀情終究破滅,也才留下這首哀怨的歌曲。

至於《思慕的人》,是遲至一九六一年才發表的,同樣是葉俊麟和洪一峰合作的成果;資料顯示,這是葉俊麟回憶和基隆一富家女初戀失敗的情懷。我不必贅述歌詞,我也深信很少人能夠不被這首歌感動。

葉俊麟,一九二一年生,讀過私塾,有漢學底子,十四、五歲就能作詩、作詞,十八歲發表舞台劇作《潮流》,陸續仍有劇作發表;一九九八年以七十八歲高齡辭世,歌謠作品近八千首。

根據文獻資料,當年他的歌紅極一時,經常還拍同名的電影,如《悲戀的公路》便前後拍過三集,足見盛況。新竹市政府去年還在青草湖辦了相關活動,引來不少人追思;據稱,依葉俊麟歌曲所拍的同名電影《難忘鳳凰橋》,片中這「鳳凰橋」一景就在青草湖。

這樣還無法描繪葉俊麟的成就。名律師許文彬是葉俊麟女兒葉賽鶯台大法律系的同學,曾經陪著葉俊麟晚年的部分生活,他在基隆市政府出版的《葉俊麟紀念專輯》中撰文,更形容葉俊麟是台語歌謠創作藝壇的杜甫或白居易。

杜甫和白居易是唐代詩人,作品很具社會性。葉俊麟的作品中除了我喜歡的幽情,也有大時代的離合和小市民的悲歡,許文彬的比擬或許根基於此。我倒覺得,從文字和作品的形式上看,葉俊麟比較像宋代的詞人,很容易就用文字經營出意境,隨著音樂流轉。

葉俊麟很多作品形式上像宋代的慢詞,經常以三段呈現,意境上各有鋪陳,文字也極少重複。不過,最讓人驚艷的還是他運用台語的技巧,我對《溫泉鄉的吉他》的第二段就印象深刻:「溫泉鄉白色煙霧,一直滾上天;閃爍燈光含帶情,動阮心纏綿………。」

「白色煙霧滾上天」寫景又寫情,實唱時,「滾上天」的「上」字讀如「將」,並不是直直而上的意思,是台語很獨特的語詞,可以比較五代後周世宗談瓷器的「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的「將」字用法,音雅而意綿。

「動阮心纏綿」的「動」字應也不作感動解,比較像「從無到有」的「由靜生動」;而「纏綿」二字,台語讀來更是情生意動,不必是兩人相處的「纏綿」,僅僅是心動而纏綿。

這樣的文字,不是文學的文字,而是結合語言的音樂文字,在葉俊麟的作品中隨處可見,美麗、多情又傳神,難道不是宋詞的翻版?

我常向友人發表謬論,建議台北縣政府可以挑選《淡水暮色》作為縣歌,這也是葉俊麟作詞、洪一峰譜曲,一九五九年的的作品。古人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淡水暮色》恰是如此,它的歌詞如下:

(一)日頭將要沈落西,水面染五彩。男女老幼在等待,漁船倒返來。桃色樓窗
      門半開,琴聲訴悲哀。啊……,幽怨的心情無人知。
(二)朦朧月色白光線,浮出紗帽山。河流水影色變換,海風陣陣寒。一隻小鳥
      找無伴,歇在船頭岸。啊……,美妙的啼叫動心肝。
(三)淡水黃昏帶詩意,夜霧罩四邊。教堂鐘聲心空虛,響對海面去。埔頂燈光
      真稀微,閃閃像天星。啊……,難忘的情景引心悲。

根據洪一峰的說法,他們幾次在淡水小鎮泡茶,當時的情景都被葉俊麟寫入詞中。例如,有一次兩人坐在茶室,附近傳來姑娘的歌聲,循聲望去,那窗戶半開半掩,便是葉俊麟後來寫的「桃色樓窗門半開、琴聲訴悲哀」。

其他如「朦朧月色白光線」、「河流水影色變換」,都是寫景好筆,真正是帶著詩意的文字;而「教堂鐘聲心空虛,響對海面去」已不只寫景,境隨之而出。這《淡水暮色》,便大有唐代詩人崔顥登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湮波江上使人愁」的情致,文字委婉處,更不遑多讓。

與其說葉俊麟善於駕御文字,還不如說他精於掌握語言的音樂性,像劉福助的成名曲《安童哥買菜》,葉俊麟便把菜市場的顏色和聲響描繪得淋漓盡致。

另外,他的創意也是作品成功的一大原因,像他三、四十年前的作品《夜間飛行》、《風速四十米》,和今日許如芸的《日光機場》、五月天的《軋車》,或是情境上隱隱相合,或是精神上綿綿相契,都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創意面向的廣泛。

葉俊麟的詞作分兩大類,一是和台灣本土的作曲家合作,一是根據日本歌譜曲,後者占了大部分。這種情況,評論家以為部分是因為二二八事件壓抑了台語藝文創作空間,並以此為憾事,葉俊麟晚年也有相同的想法,便環遊台灣,寫景寫情,創作詞曲兼具的「寶島風情畫」系列,辭世前完成卅六首,基隆市政府出版的《葉俊麟紀念專輯》中附有他的手稿。

和他早期一些作品比較,這個系列明顯少了怨懟之情,代之的是對台灣風土人情的法喜圓滿,例如寫月世界的《寶島月世界》有這樣的詞句:「一幅美妙的世界,湖上明鏡照出來」、「春宵夢中有安排,無疑現實也存在」,化《淡水暮色》詞作中的「幽美」為「優美」,別有一番意味。

我深信,這幾十年來在台灣生活過的人,至少應該都唱過、哼過或聽過葉俊麟的一首歌,光這點就足以說明他的偉大。杜甫《夢李白》寫道:「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每天在錢櫃或好樂迪,都有人夢見葉俊麟,那種感動,久久揮之不去。


編輯週報:追憶的年代

文學史稱,唐末和五代十國的詞雖然也能唱,但是都屬文人詞,民間唱和的不多,直到宋朝柳永流連酒家,作品開始平民化,所以稱「有井水處皆歌柳詞」。這些歌其實從酒家傳開,柳永也因不檢點言行,仕途不順、潦倒以終,但是每到清明前後,那些酒家女相約到他墳前「弔柳七」,對他是極為尊敬的。

事隔八、九百年的一九三二年,台灣開始有所謂的流行歌,隔年的一九三三年,李臨秋寫了《望春風》、周添旺寫了《月夜愁》的詞,後人稱當時的台灣是「有井水處皆歌李詞」,而周添旺在現今台北縣八里鄉的墓碑上,據稱還刻著包括《月夜愁》等得意作品。

李臨秋也是在淡水河邊睹物思情才寫下《望春風》。他後來說,他是在河邊看男女約會,腦海浮現《西廂記》的「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才寫下歌詞。當然,像「被風騙不知」這樣的句子,讀來原本就像柳詞。

李臨秋個性也像唐宋文人,他後人回憶他創作的三要件是「深夜、燒酒、夜來香」,據稱喝的是紅露,創作的稿酬也是拿來換酒。除了《望春風》,他傳世的作品包括《一顆紅蛋》、《四季紅》,以及二二八事件隔年一九四八年的《補破網》。人們說,「漁網」台語諧音是「希望」,補破網就是在補希望。

李臨秋是台北市牛埔仔人,一九七九年病逝大稻程,享年七十一歲。那年我大學畢業,我當時不知道台灣文化的損失,幸好有一幅輓聯為李臨秋說:
       
        望春風,傳情、傳族聲、傳萬世;
        補破網,補情、補民心、補人間。

周添旺是台北市艋岬人,也常到李臨秋家喝酒。他的《月夜愁》首句是「月色照在三線路」,據他遺孀後來表示,「三線路」是指台北市的中山南路一帶,當時路上劃標線並不多見,加上中間有分隔島,所以稱「三線路」,情人相約當地,碰面後再轉進新公園,偏偏就有人遲遲不來,這就是周添旺創作《月夜愁》的緣由。

周添旺的作品比較幽怨,除了《月夜愁》,有名的還包括《雨夜花》、《秋風夜雨》、《河邊春夢》等,這四首也被稱為是他的代表作,一九八八年以七十九高齡病逝後,據稱四首歌詞就刻在他墓碑。我另外也很喜歡他的《孤戀花》。

我還要提到心儀的另一作詞家陳達儒,他和周添旺同是艋岬人,一九三七年前後創作了《白牡丹》、《青春嶺》、《心酸酸》等,之後還有《安平追想曲》、《青春悲喜曲》、《南都夜曲》等三大名「曲」,其中《南都夜曲》形式上也是三段結構,我認為文字的鋪陳更像宋詞。

我這些資料大多來自網路,很多是莊永明、孫德銘兩位先生蒐集的。可是,大家對於我所提到李臨秋、周添旺、陳達儒,和他們的後輩葉俊麟的一些作品,應該是耳熟能詳的,而且會有許多的感受。我也相信,因為它們都是偉大的藝術作品,大家都能感受一定程度的愉悅,和我有沒有剽竊資料寫下這篇文章,其實無關。


●校對週報:台語和中文

和英、日文一樣,台語用在新聞寫作也越來越頻繁。例如,大家買樂透彩券沒中獎稱「摃龜」,這個「摃」字是國語的「扛」,就是不能寫成「甲槓上乙」的「槓」。

有人以為直接依台語讀音找個相近的國字即可,但是研究台語的學者可不讓記者胡搞。以雜貨店為例,有記者寫「柑仔店」,自由時報編輯劉曉秋小姐曾求教某教授,正確的寫法據稱不是「柑」,而是「竹」下一個「敢」字。

最近幾天我也看到一些台語的新聞標題,如「撩下去」、「吹狗雷」。我和自由時報長年核編「台灣精諺」的徐國慶兄討論,像「撩」字改成「足」旁會更傳神,而「吹狗雷」應是「吹狗螺」之誤。

我家裝第四台比較晚,當時在台北縣板橋市租屋。有次看到電視播出的卡拉OK教唱帶說歌名是「必巡的孔嘴」,讓我好幾天摸不著頭緒,後來才頓悟意思是「迸裂的傷口」。這幾年在新聞界常想,如果新聞寫作用這樣的台式中文,真會教人無地自容。

我覺得,有興趣的記者可先翻翻連橫的《台灣語典》,了解台語的輪廓之美,真遇上必須使用台式中文,即使不查台語辭典,也可以為台語挑些美麗而貼切的中文。